第841章 闭门忍对封城令,静待棋中苦肉人 (第3/3页)
阵压抑低沉的咳嗽声,混杂着柴火燃烧的烟味,在冷冽的空气里飘散开来。
西营正中那顶略大些的棉帐内,炭盆烧的正旺。
苏承锦正站在木案前,手里拿着一根炭笔,目光落在铺开的南地七州舆图上,指尖在烬州北境的那几条山道上来回摩挲。
炭盆旁,上官白秀裹着厚重的白狐裘,靠在铺着羊皮褥子的胡床上。
李石安蹲在他脚边,正拿着火钳,小心翼翼的从炭盆里夹出几块烧透了的红炭,塞进手炉里,再用干布擦了擦外头,递到上官白秀手中。
“先生,手炉换好了,您捂着点,外头这北风邪性。”李石安低声叮嘱了一句。
上官白秀接过手炉,轻轻点了点头,低咳了两声,刚想开口说些什么,帐帘便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。
一股夹杂着寒霜的冷风灌了进来,吹的案上的舆图边角一阵乱卷。
张静山大步跨进帐内,反手把棉帘拉严实。
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,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物资清册,连身上的寒气都没来得及散,便径直走到木案前,将清册摊开在苏承锦面前。
“王爷,截至今日午时,西营这一千八百六十四名百姓的口粮账目,属下刚刚逐笔核对完了。”
苏承锦放下手里的炭笔,转过身,目光落在清册密密麻麻的墨字上,语气平静。
“说吧,还剩多少。”
张静山指着清册最后一页的红笔总数,声音沉重。
“王爷,截至今日午时,大伙儿每日两顿热粥,已经消耗了四百二十石。”
张静山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苏承锦,喉结动了动。
“如今西营粮堆里,剩下的陈米满打满算,仅剩三百石整。”
李石安停下了整理药匣的手,抬头看了一眼张静山,小脸上满是担忧。
上官白秀捧着手炉,眼皮微抬,却没有说话。
“按如今每日的耗量,这三百石粮食,满打满算也就够吃五天。”
“属下算过了,即便从明日早起开始减少米量,一锅粥里多掺一半水,最多……也只能支撑五日,再往后就真要见底了。”
苏承锦手指在清册的纸页上轻轻点了点,神色没有半点波动。
“城里那边呢?今早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没有?”
张静山合上账册,脸色愈发难看。
“刚回来不到半刻钟。”
“今早属下挑了两名机灵的,换上寻常商贩的服饰进卞州城探路,本想着再去城郊几处偏僻镇子碰碰运气,看看能不能高价收些农户手里的余粮,可两人刚进城就听见了动静。”
“哦?”苏承锦挑了挑眉。
“卞州知府何敬余带入围了谢枕流的门!”
“不止如此,亲卫出城的时候瞧见,卞州四座城门的守军今日全翻了一倍,所有进出城门的马车驴车,但凡拉着麻袋筐篓的,全都得掀开挨个查验。”
“凡是要运出城的粮车,必须一并持有卞州州署的勘合,咱们从卞州城里购粮的通道,算是被东宫彻底给断了。”
说到这里,张静山嘴唇动了动,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还有一事,西营北头隔离棚里的那两百三十名重症病患,昨夜总算全都退了高烧,保住了性命。”
“可驱寒草药,如今也仅剩下三日的用量了......”
就在这时,帐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。
原本守在帐门外的丁余和燕鸾平大步走了进来,两人显然把刚才张静山的汇报听了个一字不落。
燕鸾平那张带着疤的脸上满是怒火,大步走到木案前,一拳砸在自己另一只手掌上,嗓门洪亮。
“他娘的!这帮狗官和东宫那群软蛋,真是往死里逼人!”
“前脚把两千号老弱病残往咱们这里塞,后脚就把卞州城门给锁死了,这是存心要把咱们西营活活饿死啊/”
燕鸾平往前跨了一步,抬头盯着苏承锦,眼中冒着火光。
“王爷!秦州城离咱们这儿不过百余里,末将请命,今晚天一黑,末将挑十名骑术最好的关北弟兄,一人双马,绕开官道走山间小路,连夜赶去秦州!”
“秦州城大,粮行多,知府又没接到封城的死令,咱们拿着银子高价买粮,雇当地车队连夜往回赶,怎么着也能先弄回来几百石应急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一旁的丁余也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王爷,依属下看,与其舍近求远,不如直接找正主。”
“属下愿带着弟兄们,直接带着那帮百姓代表去中军辎重营,找穆帅、找太子当面理论讨粮!”
“就不信当着五万大军的面,太子真敢下令把这一千多号百姓全砍了!”
燕鸾平一听,立刻站起身附和。
“老丁说的对!要不去秦州,要不直接去中军拍桌子!”
“反正横竖不能坐在这儿看着那帮老弱饿死!王爷,您下令吧!”
张静山在一旁急的直搓手,刚想开口劝阻,苏承锦已经抬起了右手。
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苏承锦绕过木案,走到燕鸾平与丁余面前,目光平静的扫过两人。
“老燕,你算算账,从这儿到秦州,走官道是一百多里,走山间小路得绕出一百八十里不止。”
“如今满地冻土结冰,你带十个人骑马跑过去,最快也要一整夜,就算你在秦州城里顺利买到了几百石粮食,怎么运回来?”
“大车走不了山路,只能走官道,而秦州到卞州的官道上,如今有东宫设下的盘查哨卡。”
“别说你带十个人,就是带一百个人,四日之内也根本运不回一粒米。”
“弄不好,半路上连人带粮全被当成私运军资的贼寇给扣下了。”
燕鸾平张了张嘴,脸色一僵。
“可……那也不能干看着……”
苏承锦转向丁余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再说你的法子,带着一千多号百姓去中军辎重营理论讨粮?”
“你猜苏承明如今在主帐里,最盼着我干什么?”
丁余脸色微变,沉默了下来。
“他们盼星星盼月亮,就盼着咱们沉不住气,带人去中军闹事。”苏承锦扯出冷笑,“只要咱们的人敢围着中军喊一声讨粮,他们都不用费心思编罪名,当场就能给咱们扣上一顶煽动民役,冲撞帅营,图谋哗变的谋逆大罪。”
“到时候铁甲卫和长风骑奉旨围营,咱们这三十来号亲卫,是拔刀造反,还是束手就擒?”
燕鸾平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,终究还是泄了气,把拳头松开,满脸憋屈的退后半步。
丁余也低下头,低头抱拳。
“是属下思虑不周。”
张静山在一旁叹了口气,手里攥着那本蓝布清册,忧心忡忡的开口。
“王爷,去秦州买不成,进卞州路断了,去中军讨粮又是死局,可这粮堆里的米不会自己长出来啊。”
“既如此,咱们眼下该如何应对?”
帐内众人的目光,齐刷刷的落在了苏承锦身上,连蹲在炭盆边的李石安,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。
苏承锦转过头,看了一眼坐在炭盆旁一直没吭声的上官白秀。
上官白秀手里捂着铜手炉,迎上苏承锦的目光,唇角勾了一下,轻轻点了点头。
苏承锦收回视线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平日里懒散随意的神情,摆了摆手。
“急什么?天塌不下来。”
他走回木案后,重新拿起那根炭笔,随口吩咐。
“老张,账目照常记,明日不用减米量,该怎么熬稠粥还是怎么熬,千万别克扣百姓口粮,免得平白惹的人心惶惶。”
“老丁、老燕,这几日把西营的栅栏守严实了,谁也不许跟外头巡逻的长风骑和东宫卫率起冲突,一切照常即可。”
燕鸾平愣住了,眼睛瞪的老大。
“王爷,不减米量?那最多五天就吃干抹净了啊!五天之后咱们喝西北风去啊?”
“五天够长了。”苏承锦头也不抬的看着舆图,淡淡吐出一句,“一切照常即可,我心中自有计较。”
“行了,都出去忙各自的差事吧,别挤在这儿挡着炉子暖气。”
见苏承锦这副胸有成竹,半分不慌的架势,张静山与丁余对视一眼,虽然心里依旧七上八下,猜不透王爷究竟藏着什么后手,但跟着苏承锦从关北一路出来,他们早就习惯了自家王爷这种面不改色的性子。
“是!属下领命!”
三人齐齐抱拳,转身掀帘退出了棉帐,帐帘重新落下,隔绝了外头的北风。
苏承锦放下炭笔,走到炭盆旁坐下,烤了烤有些发凉的手掌,转头看向东南方中军大营的方向,轻笑了一声。
“算算日子,咱们那位安国公府的世子,在中军大营的暖帐里,也该养的差不多了。”